我一向认为香港电影界中,现在血液里还流着纯粹的香港电影传统血脉的——最小市民、最草根、最无厘头、最通俗的美妙情趣,彭浩翔是难得之一。
能够一直坚持自我风格,不拍先进风行的所谓合拍片、大制作,而忠实独立创作,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实践在作品之中,彭浩翔是难得之一。
想法天马行空,能把黑色幽默玩到如此境界,既不流于低俗,让人情不自禁发笑,且能深深思考些东西的编剧,彭浩翔也是难得之一。
彭胖子N多制作优良的影片里,我最爱的,还是其处女作《买凶拍人》。不管看过多少遍,看时那种饱含着梦想和感动的感觉一直热烈的存在着,从来没有变过。从这样一部黑色喜剧片中,我也能感受到彭浩翔深埋的那颗赤子之心。
《买凶拍人》是部元素极其丰富的影片,但难得的,却混乱中井然有序,一点也不显杂乱。而每一个热爱电影的影迷在看到彭胖子放置在影片中的每一个元素,大概都会会心一笑,感慨。
这导演莫不是和我们一样,浸泡在无数各种类型的影片中汲取他生命的所有力量,电影里的每一个情节、每一个人物都如此熟悉,让人深觉亲切可爱。但是除这种熟悉外,电影的每一帧上也打上了独属于彭浩翔的烙印。
我不由得赞叹彭胖子乃真才子也,所谓“大智若愚”指得想必也是伊这种人。内里修炼纯熟,脑海里海涵各种电影才能、素材,却从来不显山露水,从来不显摆自己如何懂得这24格文化艺术,生怕人家不知道伊乃天下之正宗。把自己对于电影的热爱,放在每一个喜剧段子之中,每一个被其解构的元素之中,这种低调的才能,才是真正让人敬佩的。
影片是从解构开始,结尾也归于解构。
甚至有很多影迷热衷于探讨《买凶拍人》的每一个情节,看看彭浩翔在这部短短90多分钟的影片里耍了多少次花枪,玩了多少个把戏。
先说买凶拍人的理由,起源于阔太太,在雇佣杀手杀死仇人的同时还要拍下杀人情节,为了发泄心头愤怒。
杀手成了一门正当职业,需要为金融危机发愁,需要为了生计亲自跑客户打电话,需要为了赚钱低声下气。彭浩翔改变了杀手——这一在影迷心目中冷酷、拉风的形象,而展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个需要为生活一切琐事发愁的平凡人。我们不禁为之发笑,大笑其想法的荒诞不经。但是仔细思索,难道杀手就不是一个平凡人么?难道杀手真得只是为摆酷而生么?难道杀手就不需要吃饭、睡觉、哄老婆、讨好岳父母么?非也!只不过荧幕从来只将杀手令人崇敬的一面过度的放大出来,而完全隐藏了杀手作为凡人平常生活的一面。
影片主角职业杀手阿Bart的偶像,梅尔维尔影片《独行杀手》创造的杀手偶像,阿兰·德隆,代表的是相反的两种意义。一是为影片解构而存在的,他与阿Bart是一个鲜明对比。他只是一张单薄的海报,而非有血有肉真正存在于世上的。所以较之阿Bart,他其实是虚无的。在二人鲜明的对比中,能够让我们鲜明的感受到存在感的,反而是这个平时有点小猥琐,生活有点小烦恼的阿Bart,而甚觉他的可爱。
但二则与一相反,阿兰·德隆是为了理想而存在的。从这张《独行杀手》的海报甫一出现,德隆便是阿Bart终极偶像,他渴望成为像德龙一样冷酷、没有俗世烦恼的有型杀手,甚至连穿衣打扮都模仿德龙。但是,模仿终究是模仿,阿Bart始终没能成为他,但却在他的教导下得到了感化:每个人都只是个平凡人,我们崇拜他人只是为了一个奋斗下去的理想,而不应该让这个偶像成为阻碍我们进步的虚无之神。虽然,后期期间阿Bart去完成一个关键人物,杀死社团叛徒阿雄时仍然穿着阿兰·德龙的装束。但这时的阿Bart其实已然明确自己的方向,他身披的是作为一个优秀杀手的理想,而不是对“独行杀手”的盲目崇拜。可以说这时的阿Bart已经完全成长为了一个优秀的、有目标的、有担当的杀手。
“买凶拍人”组合的另外一个关键成员,则是自美国修学归来却始终不得志的副导演阿全。也许阿全身上,更能反射出不论是导演彭浩翔,还是我们观看影片的普通影迷的心情。
不管他的职业生涯如何不容易,拿不到工资、没钱只能卖白粉、永远只能是副导演,他都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为了像马丁·斯科塞斯一样伟大的导演。其中他的遭遇看似非常荒谬,但试问,每一个为了理想在社会上艰辛度日的人,谁没有遇到过看似荒谬的侮辱和失败呢?在这混乱社会中怀抱理想在他人看来,本身就是荒谬之一种,但既然我们打定主意不论如何都要走下去,那又何必在乎,这遭遇究竟是情节之内还是荒诞不经呢。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阿全对待电影的那一份执着和永远不放弃的热爱。想必每个人都记得深刻,尽管只是拍一个简单杀人场面,设备简陋,阿全却对所谓“演员”百般挑剔,对光照要求严格,甚至天真地要求阿Bart重新再杀人一遍。拍摄完毕之后,坚决不把毛坯交给客户,要求一定要进行简单的后期制作。而这号称简单的后期制作,一制作就耗费了N多天。
看着阿Bart的不耐烦和阿全的摇头晃脑,我也为他们高兴。这种实现理想过程中的种种情绪,他们正在认真而真实的体验着,那么等待他们的结果,必定是好的!果然,阔太太对他们的杀人录像非常的满意,从此他们不仅在杀手界声名远播,甚至阿全也登上了金像奖最佳导演奖的宝座。
我还想说一个我非常喜欢,但实际上出场并不多的人物(甚至我连他的名字都已经不记得了)——代替被杀大雄的替身演员。
从他的穿着、年龄和举止来看,想必这一定是个混迹片场多年,却仍在替身演员这个层次挣扎的不得志演员。但他从来没有放弃,不管何时,不管谁给他什么样的责难和打骂,他都一番淡定笑看风云的模样。我深知,不是他不明白自己的自尊如何遭到践踏,而是大智若愚避过无视,为了自己的表演梦,始终如一的坚持当一个演员。
另外,他的认真,也赢过现在太多的明星(我根本不屑于把伊们当作演员,那简直侮辱了演员这个名词)。只是简单一个应声的反应动作,一个不过几秒的出场时间,那替身演员都能仔细分析影片情境,追求最完美的表演方式。这实际上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论方法,可见其平日定是学习如何完善表演,可见其对表演是如何热爱。
我被《买凶拍人》里每一个小人物打动着,它是一个真诚热爱戏剧的电影人的内心奋斗史。从广义上来说,它也透露出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的生活于世上的每一个小人物的寻常生活。只要是真正有追求、有理想的人,都能从这部电影里看到自己的身影,都能在自己身上发现影片人物的那份闪闪发光的可爱,都会为彭浩翔献给我们的这份真诚而微笑地热泪盈眶。
来源:SonicNurse